第43章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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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璃挑帘而入,南莹婉本和宁娆在逗弄雪球儿,见他回来了,便识趣地下车回后面的马车上了。

这一路便风平浪静,再无波折。

来时幽长,归途却短,不出三日便回了长安。

太极宫苑里已是一副初秋之景,叶落潇潇,丽花萎靡,瑶阁台榭间尽是一片荒芜落寞的景致。

宣室殿堆了数不清的奏疏需要江璃去批阅,他自是无暇其他,换了件衣裳就得去理政务。

这些日子出门在外,虽经了些磨难,尝了些辛酸,但好歹他和宁娆是一直在一块儿的,回了宫冷不丁要分开,心里顿觉空荡荡的,好像一角陷了下去,说不尽的失落。

他挣扎了一番,拽着宁娆一起回了宣室殿,美其名曰:“官窑近来新烧了一批瓷器,质地颇优,阿娆你随我一起去看看。”

宁娆一听‘瓷器’二字,顿时觉得头大,当场就想走,被江璃拦腰拽了回来:“阿娆,阿娆,我的就是你的,你若是再砸碎了哪个我绝不让你赔。”

得了江璃的保证,宁娆才能放心地跟他去……

宣室殿换了玉色软罗帐,用铜钩束着,供着新菊,绿鲵铜兽鼎炉中飘出龙涎香气,被菊香一混,愈加清雅怡人。

那方黑檀木的案几上摆了些许瓶瓶罐罐,有青釉、白釉,还有彩釉……乍一看去,只觉琳琅满目,被瓷光耀花了眼。

宁娆在闺中时总见她父亲收拢这些物件,跟着学了些辨别雌雄好坏的本领,可奈何她父亲俸禄有限,还得拿出来养家,他又是个清官,手中无余赀,根本倒腾不了上等的瓷器,只能指望偶尔捡捡漏……

因此,宁娆这本领也学得委实勉强,不然也不会上一次一下就挑中了江璃手中最值钱的来砸……

这一次,她随着江璃看了半天,觉得这里面有一只彩瓷双耳炉,造型新奇,瓷面釉匀光滑,很是中意。

她拿起来,抱在怀里摸了摸,江璃正对一只青釉扁瓷壶爱不释手,眼皮都没抬:“送你了,拿回去吧。”

宁娆喜滋滋地把双耳炉递给玄珠。

两人正看着,崔阮浩进来了,在隔扇外禀道:“宁大夫求见陛下。”

宁娆一听自己爹来了,心中欣喜,好长时间没见了甚有些想念,转头去看江璃,却见他嘴角明显地抽了一下,神情复杂且怪异地掠了一眼案几上的瓷器,轻咳一声,朝外面道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
他又冲宁娆道:“你父亲来定是有正事要说,你先去屏风后,等说完了正事再出来不迟。”

宁娆点头,和玄珠一起去了屏风后。

宁辉此来是呈递关于秋闱仕子名册,又涉及大考的一些琐事,淅淅沥沥说了足有一个时辰,宁娆在外屏风后听得直打瞌睡。

好容易将正事说完了,宁辉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,将视线落在摆满了官窑瓷器的案几上,惊异道:“这是官窑新送来的瓷器吗?瞧着倒是比往年新奇些。”

御座上,江璃平静的、端沉的看着宁辉,默默地翻了个白眼。

“岳父来的正巧,不如品鉴一二吧。”

宁辉揽过官服拖沓的袍袖,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样子,自然地上前。

文人纤长的手滑过瓷盅、瓷瓶、瓷炉……最终停在了方才江璃看中的青釉扁瓷壶上。

“哎呀,这瓷壶烧胚精细,描釉匀称,一看就是出自大家……”娴熟地摸向壶底,嗞嗞叹道:“原来是徽窑孟先生的手笔,真是不同反响。”

江璃依然平静的看他。

“臣仰慕孟先生已久,一直希望能观其真迹,奈何真迹千金难求啊!”

江璃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。

宁娆在屏风看着,起先以为她爹果然是君子识玉,跟江璃眼光一样好,可渐渐的,她发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

这青釉扁瓷壶一到了她爹手里,他就紧抱着不放手了……

从徽窑的发家史开始讲起,溯本求源,一套引经据典,而后又说这青釉的烧制,虽然不如彩釉着色难,但要烧制出品格上佳的却也稀罕。

说得唾沫横飞,其间崔阮浩好似看不下去还进来给他上了一杯茶,他饮过后继续滔滔不绝……当然,瓷壶一直被他紧攥在手里。

眼看夕阳沉下,天光暗垂,江璃认命般地叹了口气,道:“岳父若是喜欢,就拿回去吧。”

宁辉立马截住刚要出口的话,躬身大拜:“臣谢陛下恩典。”

宁娆:……

亲眼目睹了精明至极的江璃被她自己的亲爹给讹了,她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。

外面宁辉终于肯把青釉扁瓷壶放到一边,又将目光投到了案几上……

“哎呀……”

江璃一听这两个字,就跟心肝上被人拿重锤狠狠擂下,不祥的预感升起……

果然……

“这素胎堆塑魂瓶笔触精细,工笔张弛有度,堪称佳品啊。这四灵缠枝花瓶虽是老样子,但着色比去年的柔和多了。还有这丰登窑笔洗,不瞒陛下,臣家里那个前几天不小心让臣打碎了,跟这个还有点像……”

宁娆:……

外面这人不是她爹,不是,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爹……

江璃叹了口气,道:“这些器物甚是沉重,若都给了岳父,您怕是一个人也搬不动吧。”

宁辉抱拳于襟前,诚恳而挚情道:“陛下真是体恤下臣,知道臣年迈,舍不得臣出力,要派人帮臣把东西搬回府。臣谢陛下,必定日夜感慕皇恩,不敢忘怀。”

江璃:……

他这天子的脸面可不可以不要了,可不可以把这人轰出去……

歪头看了眼屏风,终究认命一般地叹了口气:“好,朕派人给岳父送回去。”

一旁奉茶的崔阮浩看不下去了,宁辉眼光毒,挑的尽是数年难得一见的珍品,亦是江璃的心头好,看皇帝陛下那痛不欲生的模样,可见一二。

崔大黄门决心最后再努力一把,朝着宁辉道:“宁大夫,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
宁辉潇洒地朝他颔首:“大黄门有话但说无妨。”

“那老奴就说了……这非年非节的,朝中近来又无恩赏朝臣的先例,这么些珍品若是大张旗鼓地被送到您府上,恐怕惹朝中非议,大臣们又该说陛下偏宠外戚,这绕来绕去,没准儿还会绕到皇后娘娘的身上。几件瓷器事小,损了皇后娘娘的清誉事大啊。”

宁辉一听他提及宁娆,脸色倏得凝重起来,不住地点头:“大黄门说的有理。”

崔阮浩不禁暗喜。

暗喜了没多会儿,就听国丈大人又道:“得亏臣想得周到,刚才从御史台来时搬了个大箱子过来,就在偏殿搁着,等会儿臣把这些宝贝都放在箱子里,再写个公文批束封起来,搬出宫的时候就算叫人看见了,也会以为里面是臣要连夜翻阅的公文……”他羞涩地敛袖笑了笑:“没准儿还会夸臣勤于政务呢。”

崔阮浩目瞪口呆。

搬箱子来宣室殿送奏折?!是来送奏折的吗?这不明晃晃地上门讹诈来了!

屏风后宁娆万分怜悯地看着御座上已经僵硬的江璃,默默地叹了口气。

她长这么大,就没见过谁能走出她爹的套路……

江璃紧握住拳,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:“崔阮浩,你送国丈出去,给他把东西都带上!”

把刚才要让宁娆出来和宁辉一聚天伦的安排完全地抛诸脑后。

当然,就算让宁娆出来,她也不出来,太丢人了,太丢人了……

送走了宁辉,崔阮浩回来了,望着案几上那些被挑剩下、平平无奇的盅罐,甚至不敢去看江璃的脸色。

良久,江璃深吸了口气,问:“织造监今日才把东西送来,他怎么知道的?”

崔阮浩回道:“因是外府贡物,送进来时要经过御史台……”

“改道!以后让他们改道!不许再经过御史台!”

崔阮浩忙应喏,一边应喏,一边让江璃息怒。

江璃扫了一眼案几上那些‘残羹冷饭’:“撤下去,别再让朕看见了。”

崔阮浩忙让人撤下去。

刚把案几抬起来,宁娆从屏风后绕出来了,她把自己挑中的双耳炉放回去,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不要了。”

还没等江璃开口,崔阮浩先说了:“娘娘拿回去吧,有它没它没什么差别。”

宁娆:……

崔阮浩反应过来,拍了拍自己的嘴,温声道:“老奴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……就是……娘娘还年轻,眼光可能比您父亲宁大夫差了那么一点点……”

宁娆:……

她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!

江璃挽着袖子从御台上下来,瞥了越描越黑的崔阮浩一眼,冷声道:“赶紧下去,废话这么多。”

崔阮浩忙揖礼告退,玄珠紧随其后。

临走时,给宁娆把双耳炉留下了……

宁娆越想越气,一把推开缠腻上来的江璃,拿出横扫四方架势,道:“景桓,把你那些宝贝都拿出来,教教我怎么辨别珍品,我就不信我的眼光会一直差下去!”

江璃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,抚住额头,喟叹道:“阿娆,你这方面的眼光差不要紧,主要是挑夫君的眼光好就行了。”

……

满载而归的宁辉只觉心情大好,让宫中侍从径直给他把东西送回了府邸,自己在广盛巷上溜达……

大考的时节,街衢上擦肩而过大多是布衫纶巾,手执卷帙的仕子,秋风微凉,卷起落叶飒飒,落入耳中还有仕子们爽朗明越的大笑。

曾几何时,他也这般年轻、这般热血沸腾。

年少时在睦州参加乡试,同窗们都加紧苦读,唯有他为生计所迫,不得不出来摆摊卖字画。

寒风凛冽,他身上的衣衫却单薄,一阵风刮过来,透骨的凉。

他打着哆嗦将字画一一摆开。

将‘两纹一幅’的字牌摆在一边。

“这样好的字画,却只卖两纹,真真是可惜了。”

冬季寒风朔朔,这声音犹如天外清籁一般,清清悦悦地落在他面前。

宁辉抬头,首先看见的是深蓝绡纱,丝织细细密密,若波漪般柔软垂下,掩映着里面以银线繁复刺绣的缎衣,再外面是一件深黑的狐毛大氅,阔阔地平铺垂下,雍容而矜贵。

最后才在呵气缭绕间看清了那张脸。

眉目清俊,隐然含笑,雍贵中带了几分明媚顽皮。

宁辉瞬时觉得自己衣袍上的补丁有些碍眼,垂了头,喟叹道:“两纹一幅能全卖出去也是好的。”

那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,不合时宜地轻摇,笑道:“肯定能全卖出去。”

宁辉道:“多谢阁下吉言了。”

“谢我做什么,这些字画两纹一幅我全买了,我还觉得是占了你的便宜了呢。”

宁辉倏得抬头看他,见他笑纹清清隽隽地铺开,在这隆冬中带了些许暖意。

“前些日子我在药铺那里瞧见你了,明明自己的衣食都快没有着落了,还去资助患了病的老奶奶,没想世风日下,竟还有你这样的好人。”

宁辉正将字画包好,听他这样说,又将束绳拆开,了然:“原来你不是看中了我的字画,是想来接济我这个人啊。不好意思,我不是耄耋之年的老人,我有手有脚,能自食其力,用不着人同情,这画我不卖了。”

那人一诧,像是没想到宁辉会这样说,瞪圆眼睛看了他半天,良久,无奈地摇头:“你这人啊,还真是……正直……”他及时地止住了后面的话,估计再说下去就不是什么好话了。

宁辉不搭理他了。

他便一人在摊前流连,眼见宁辉一天都没什么生意,到日暮时分,他摇着折扇又凑到宁辉跟前,提议:“不如这样吧,你送我几幅画。”

宁辉依旧不搭理他。

他又上前,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点了几幅,道:“我瞧着这几幅很好,不如送我,反正你也够呛能卖出去。”

宁辉还是没搭理他,自顾自地收摊,可是却将他点过的那几幅留了下来,背起箧箱迎着寒风走了。

留下那人将画抱在自己怀里,看了眼宁辉的背影,摇头:“倔强,耿直,不贪财,我看适合当御史,若是仕途再顺利些,没准儿能当上御史台大夫,到时只怕天子要没好日子过了……”

……

第二天清晨,宁辉又来出摊儿了,那人也早早地等在那里,裹着黑狐大氅坐在榆树下,一脸的百无聊赖。

他见宁辉来了,眸光瞬间亮起来,奔过来:“怎么才来?……我将你的画拿回去,我的好友们都说好,他们都想要,不如……你再送我几幅吧。”

宁辉自己本就是个胡话信口就来的人,在贫寒境况里磨出了一身的精怪,可现在竟然一时分不清面前这人什么套路……

他把画从箧箱里取出,一一摆开,道:“你挑吧。”

那人果然不客气,连挑了几幅,还让宁辉给他包好。

他抚着下巴,为难道:“前前后后白拿了你好些画了,我有些不好意思,不如让我做东,请你喝一顿酒吧。”

他见宁辉横眉扫他,忙说:“贵的酒楼我也去不起,就请你去街边小摊儿喝一盅,如何?”

宁辉扫了一眼他身上毛色纯正漆黑如缎的狐裘大氅,还有那质地莹润、毫无瑕疵的白玉束冠,心里暗自‘呸’了一声,道:“走。”

两人果真去了街边小摊儿,叫了二两散酒,两碗馄饨,并一碟醋泡花生米,有滋有味地对酌了起来。

酒到酣时,那人酡红着一张脸,靠近宁辉,悄声道:“不瞒你说,我不是魏人,而是云梁人。”

宁辉没当回事,睦州离南淮不远,时有云梁人到这边儿来,有什么稀奇。

那人接着道:“你也知道,近年来两国在边境有些摩擦,关系已大不如前。我的父亲也好,老师也好,凡是身边的人都说魏人奸恶,贪得无厌,要小心提防。我研习过大魏的诗词曲赋,心中总是纳闷,若都是大奸大恶之人怎么会写出这么好的词句?我便带了随从想亲自来一看究竟,谁知到睦州的第一天就碰见了你,你虽衣着寒酸,生活窘迫,但却能对贫寒老妪慷慨解囊,你肯定是个好人。这就说明,魏人也有好人,我父亲和老师说的都不对。”

宁辉咽下口中辛辣的苦酒,歪头看他,他生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,笑起来时似朝时旭日,带着融融暖意,看着他,就觉仿佛这世间是一片清明,根本不存邪恶与污垢。

不禁想,这样的公子哥,是怎么从南淮顺利到了这里,而没被人骗去卖了……

……

自那日以后,两人算是相熟了,他告诉宁辉自己名曰荀天清,祖辈世居南淮,也是读书人。

那些日子宁辉一边要顾着学业,一边要顾着生计,没有太多精力分给荀天清,与他交往也总是心不在焉的,心里也没有太拿这个云梁人当回事,直到有一天荀天清来找他,说自己要走了。

荀天清没有细说,只道家中父亲病重,宗亲给他来信,要他尽快回去。

说完,他叹道:“我很喜欢这里,也喜欢你,真想一直留在这里和你切磋笔墨,可惜……可惜……”

当时宁辉正为要迎娶未婚妻子的一笔聘礼发愁,没听出他言语中的惆怅孤寂,甚至对那没由来的不祥预感也不曾上心,只没所谓道:“等你办好了你父亲的丧事再回来就是,你命好,大约家中还有大笔的家业要你继承,不像我,我爹只留给了我一堆债。”

荀天清本愁眉苦脸,听他这样说,不禁笑了笑,只是笑容有些牵强、寡淡,含了隐隐的愁绪在其中。

他从袖中掏出一本籍册,道:“这是我斟酌多年写的赋,题目还没想好,暂且就叫《无题》吧,给你留个纪念。”他默了默,灿然笑说:“你好好收着,我有预感,这篇赋是会给你带来好运的。”

宁辉早见惯了他神神叨叨的样子,也没当回事,就收了起来。

又是一片沉静。

荀天清大约觉察到朋友很忙,自己该告辞了,不无怅惘地说:“我真羡慕你。”

这是他留给宁辉的最后一句话,宁辉当时还想,羡慕他什么?羡慕他穷?羡慕他寒酸?羡慕他娶媳妇都给不起聘礼?

这人怕不是养尊处优傻了……

荀天清走后没几天,宁辉便去了未婚妻子家里,穿了自己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,上门恳求未来岳父能不能将婚期缓一缓,因他还没凑起聘礼。

未来岳父待他甚是客气,笑道:“不必了,聘礼你那朋友已替你给过了,你们下个月就成亲,不要再耽搁了。”

宁辉一怔,突然想起了荀天清。

他大约已踏上了回南淮的归途,他再也不能像不卖画给他一样拒绝他的资助了。

有些人在时未必觉得他如何,可当他离开了,便觉天地皆静,四处都空空落落的……

宁辉出摊儿时再也见不到那富贵公子一脸期待地坐在榆树下等自己,再也没有人夸赞他的字画好,没有人揽着他的肩硬要请他喝酒,没有人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而委屈自己一身华贵衣衫去钻路边摊儿……

他恍然发觉,自己大约一辈子也遇不见这样一个人了……

那个从天而降的荀天清,太纯,太真,太美好,好的不像世间俗人,倒像是一场梦,灿然而至,幽秘离去,留给俗世人间一段传说。

宁辉收起了回忆,敲开了自己府宅的大门,管家亲自迎出来,道饭菜已妥,就等大人回来。

他嗅到了肉糜的香气,不无遗憾地想,那时如果他不那么穷就好了,他稍微有些钱,稍稍活得从容些,就可以请荀天清吃一顿好的,安安静静、认认真真地听他讲心事,而不是总心不在焉地应付他……

他叹了口气,只觉心底经年难消的遗憾又翻腾了起来,一时没了兴致,便让管家通知夫人独自用饭吧,自己要去书房坐一坐。

书房燃了灯烛,暗昧孤亮,他坐在阴影里,继续追忆过往。

那次分别之后,大约过了三年,他才又见到荀天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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